10月4日深夜，上海宛平剧院不少散场的观众手里攥着没舍得折的节目单，耳边还绕着《虞美人》终场的弦乐。作为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——纪念越剧宗师王文娟诞辰100周年”系列演出的第二场，这部由王文娟嫡传弟子单仰萍领衔的经典剧目，以王派艺术的当代传承，向百年宗师致敬。
三天前，同一片舞台上，一场形式片段联唱的主题晚会，率先拉开了纪念的序幕；两天后，经典神话戏《追鱼》还将在这里登场。三台演出次第铺开，串起了王派艺术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传承脉络。
一本传记串起一生
10月1日举行的主题晚会没有主持人，串联全剧的，是单仰萍、王志萍两位嫡传弟子手中的王文娟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》传记。她们以老师的第一人称口吻讲述，配合写意剪影、老照片与影像，把王文娟的一生拆成“序”“雏凤清音”“沙场锤炼”“梦圆红楼”等七个段落，像翻开一本旧相册，一页一页铺给观众看。
“我是在老师身边成长的，她的一颦一笑都历历在目，永远刻在我心里。”对单仰萍来说，这样的串场方式是重走一遍老师走过的路。“想借此表达我们想念老师、爱老师的一份心情。也希望老师放心，我们王派一代一代，一定会追随您一生钟爱的越剧，继承好您的王派艺术。”
“雏凤清音”里讲的是初登舞台的青涩。刚学戏时跑龙套，第一次上台演小太监，往下一看黑压压全是人，“手脚像是被缚住了，挪不开”。是老师竺素娥点破了顾虑：“上了台就只有角色和人物，演戏时一定要心无旁骛，才能够全力投入。”这句话，王文娟记了一辈子，也教给了学生。
到“沙场锤炼”篇章，舞台气氛忽然一沉。背景切到志愿军跨过鸭绿江的黑白影像，激昂的行军曲淡下来，舞台前区几个身着军装的演员刚唱起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，台面上的主灯忽然全数熄灭。
黑暗里，唱腔没有停。第一束冷光从台侧亮起来，紧接着第二束、第三束……几十道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聚到台中央的演员身上，光圈随着唱腔轻轻晃。这还原了1953年王文娟随玉兰剧团赴朝鲜前线慰问的场景：战壕边临时搭起戏台，演出常遇空袭断电，战士们举着军用电筒照亮演员，戏就能接着唱下去。
“梦圆红楼”是整场演出的情绪高点。王志萍站在一长排《红楼梦》新旧剧照前，还原了当年后台的那段对话：“一天，导演编剧在后台找到正在卸妆的我，问：‘王文娟，你敢不敢演林黛玉？’我一边对镜卸妆，毫不迟疑道：‘敢呀！’导演问：‘你能演好吗？’我站起身，口吻坚定：‘演不好砍我的头！’”
没有多余的渲染，一句硬邦邦的承诺，台下却响起阵阵掌声。就是凭着这股劲，王文娟反复啃读原著，逐字逐句打磨唱腔身段，最终唱出了越剧舞台上最经典的林黛玉，也让王派艺术走向巅峰。
满台薪火，台下自有知音
系列演出里的两台完整大戏，更见王派艺术的分量与传承。《虞美人》是上海越剧院2006年倾力打造的原创剧目，由王文娟嫡传弟子单仰萍首演虞姬，是王派艺术在当代的重要代表作。此次重演，单仰萍携学生忻雅琴、陈梦薇、陆志艳同台，范瑞娟嫡传弟子吴凤花与“范派”传人王柔桑分饰项羽，楚汉烽烟里的悲情传奇，被演绎得荡气回肠，赚走了台下不少热泪。
即将登场的《追鱼》，更是刻进几代人记忆的经典。1959年，王文娟与徐玉兰合作的同名彩色戏曲电影火遍全国，碧波潭边鲤鱼精宁愿拔鳞弃仙、也要奔赴人间真情的故事，至今仍是越剧舞台上常演不衰的保留剧目。此次演出，王文娟嫡传弟子王志萍携学生李旭丹再演鲤鱼精，一颦一笑皆是传承。
台下的观众，同样是这场传承的重要部分。观众李鹏鹏是去年才入坑的新戏迷。“是朋友带我了解的越剧，当时看的是俞果和陆志艳演的《红楼梦》，一下就被震撼到了。”他说，自己喜欢上王文娟的时候，先生已经去世，没赶上她的演出，就追着她的学生看，“王派的唱腔都比较柔美，听着舒服。”他早早就锁定了票。“很多王派演员都有登台，又是王文娟老师百年诞辰的演出，很有纪念意义。”
来自浙江富阳的郎鑫林是老戏迷——那是徐玉兰的家乡，因此他从小耳濡目染听越剧长大。他从今年年初就开始关注这场演出，王文娟去世那年的纪念活动，他也专程来上海参加过。“王派的声音柔中带刚，完美诠释了林黛玉这个角色，这种音调刻骨铭心。”
臧韵杰摄
他特意打印了一沓老艺术家的照片，下午两点就等在后台门口。“像赵时莺、陈萍这些老师都退休了，登台的机会越来越少，想请她们签个名，有机会合个影，不给自己留遗憾。”单仰萍也注意到了台下的这些面孔。“今天剧场里面很多大学生，也有高中生甚至小学生，这是我们越剧的希望。”
主题晚会的尾声阶段，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》的旋律缓缓响起。章瑞虹、方亚芬、赵志刚、王志萍、单仰萍五位名家先后走上舞台，熟悉的唱腔一响，台下有观众悄悄红了眼，也有人跟着轻轻和。”
“老师最经典的一句话，就是‘台上演戏复杂点真正实盘配资，台下做人简单点’。”单仰萍告诉记者，这是王文娟一辈子的活法，也成了王派代代相传的从艺准则。今年恰逢越剧诞生120周年，又逢王文娟百年诞辰。一曲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》唱了几十年，从她的嗓子里，唱到学生们的课堂上，再落进一代又一代戏迷的心里。人走远了，调子还在；老一辈退了，年轻人接着唱。这想必便是对宗师最好的纪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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